程稚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的手一顿，片刻后，才道了声“好”。
与其让她跟着他游走于那浮华的十里洋场、承受再次掉脑袋的风险，程稚文倒是希望她能在江州过安稳的小日子。
他低头吻她的眉心，声音带着欢愉过后的沙哑：“等我实现了理想，我定去江州接你。”
沈清想哭。
她咬着唇，没说话，手臂紧紧圈着程稚文精壮的腰。
他的理想，要二十五年后才能实现，可她都不知道，他们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。
她从未来而来，她清楚地知道，他的理想要实现，得多少森森白骨堆成。
她怕他也是那堆白骨中的一副。
她没忍住，眼泪淌了下来，沾湿了他的衬衫。
他感觉到了，低头去看她，看到她眼里的泪光，紧张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她佯装生气：“等你实现理想，我可能都老了，也生不了娃娃了！”
他松一口气，笑着将她重新抱回怀里：“没关系，只有咱俩，也挺好。”
沈清无声流泪。看書菈
再醒来，是被一阵疯狂的敲门声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，瞧见程稚文站在床前穿衣。
枪往侧腰一别，穿上西装外套。
“谁啊？”她问。
他闻声转过身，走到床边，安抚她再躺回去。
“可能是柳惜雪，”他帮她掖好被子，“我去把她处理了，就来接你回院子。你再躺一会儿，我让紫霞过来。”
沈清按住他要放开的手，再次坐起身：“别得罪柳惜雪，我担心贝勒爷上门找麻烦，我现在到底身份敏感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她想住那院子，就让她住。”
程稚文考虑几秒，点了点头。
他穿戴好一身，走去打开房门，但仅仅只打开一条能让他通过的宽度。
沈清从门的一开一关里，看到了站在外头的柳惜雪和一些丫鬟小厮。
门关上，但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还倒映在镂空雕花上。
他像一尊守护神，守在沈清门口。
沈清安心下床，不疾不徐地换上羊绒长裙和裤袜。
外头没什么声响，如果不是程稚文的身影还在那里，沈清都要以为外头已经没人了。
她有点奇怪柳惜雪怎么一下就没声音了呢？
明明是那么泼辣的人。
沈清悄声走到门后听起来。
“当初是父母单方面为我定下婚约，我并未同意。”
“稚文哥哥，但父母之命，我们都不能忤逆不是吗？”
“你可知道，在你之前，我已有过一次婚约？”
“知道是知道……”
“所以你认为‘父母之命不可忤逆"这句话对我有用吗？”
“稚文哥哥……”
听到这里，沈清暗笑。
程稚文搞四两拨千斤是有一套的。
明明声音温和，不急不缓，却已是将话说绝了。
这个男人还是蛮有个性的。
沈清愉快转身，坐到妆台前去梳头发。
过了会儿，紫霞敲门进来，将梳洗用具端到沈清身边。
沈清把漱口水吐到铜盆里，接过紫霞递来的热毛巾擦脸。
她问紫霞：“有没有听说那柳小姐回柳家去了？”
紫霞开心道：“柳小姐终于要回去了？这可真是太好了呀！”
他们是程稚文院里的奴才，自然更希望住进那院子里的女主人是沈清这样情绪稳定、待人和善的。
但一想到柳家背后是贝勒爷，柳小姐痴恋程稚文多年，非程稚文不嫁，登时又觉得最后住进那院子的，定还是柳小姐。
但紫霞眼下不敢对沈清说这些闲话了，因为方才在来的路上遇着了程稚文，叮嘱他们不可在沈清面前说闲话。
沈清用过早膳，又坐到窗下去看书。
偶尔看看窗外的花园。
今早突然下起了小雨，烟雨蒙蒙中，这个世界的边角仿佛都被那水汽晕染柔和了。
沈清也觉心境柔软了许多，连书上的文字，仿佛都充满了温柔的意味。
“朱小姐。”男人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。
沈清抬头望去，就见齐振恒背手站在窗外。
霏霏细雨落在他的黑色瓜皮帽上，凝成细细的水珠。
沈清赶紧起身，抽起门后一把油伞迎了出去。
她提着裙摆，脚步匆匆，花园地上湿泞泞的，黄色的土水沾湿了她的皮鞋。
油伞遮到齐振恒身上。
齐振恒抬起头。
烟雨蒙蒙中，女人穿着暗红色翻领掐腰长裙，长发高高束起，那杏眼又灵又媚……
“齐大人，下雨了。”
齐振恒回过神，本能地伸手去接伞柄。
小拇指碰触到女人手指的肌肤，虽然只是一滑而过，但还是烫得他心头异样。
沈清干脆把伞给他，领着他往凉亭走，边走边急切地问：“我听稚文说过了，您今日和我见面，是为了案子的事情。”
“是的夫人，咱们寻个没有闲杂人的地方详聊。”
沈清想了想，这程家没有闲杂人的地方，就只有她睡的那屋子了吧？
否则到处都是她陌生的地方，隔墙有耳也说不定。
思及此，沈清便将他请进自己的屋子。
茶水刚倒好，她便迫不及待地问齐振恒：“齐大人，我到底什么时候能翻案呢？”
齐振恒浓眉拧着，喝一口茶，才摇头道：“首先，我派人跟了赵员外数日，并未发现他行为有何异常。你一直强调他背后有人对你不利，然而我们并未发现他有异常的人际交往。”
所以不是赵员外？
沈清想不通。
不是赵员外，那是谁呢？
“第二个事情，我找人暗中调取过你这个案子的实物证据，那些信件留下的印鉴，经鉴定为真，确实是你本人的印鉴。”
沈清大骇，激动起身：“怎么可能是我本人的印鉴？”
发现自己声音大了，她赶紧压低声音，又坐了回去。
“我的印鉴一直保存在屋里，从未在任何信件、物件上盖过章。我在生意上，只用高家的大印……”
话到这里，她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肥胖、鬼祟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