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落在伞面，却好似打在伞底人的肩。
裴如镜的肩膀一点一点垂下。他头脑昏沉，强撑着走到马车旁，一手扶在车厢，一手垂落。纸伞落地。他止不住的发抖。
他见到了他的父亲。
见到了被母亲骂了不止八百次的父亲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，妖尊复活，势必会对妖潭不利。
他大口呼吸着，身子慢慢弯下。
忽的，有人握住他的手。
雨滴被遮挡。
他抬眸看向上方的油纸伞，又看向身侧的少年。他黯然的瞳孔聚起光，轻咳一声，强撑着直起身子，轻轻出声：“为何没上马车？”
凌夷没说话。
听到外面动静的祈妤掀开帘子，勾头瞧去，问：“怎么不上来？”
“我去坐后面那辆。”裴如镜一面说一面弯腰捡起方才被扔到地上的纸伞，叮嘱道：“这儿到妖潭有些距离，得走好一会儿，你老老实实的在车厢里待着，等回去了，我让老吴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跟豆角焖肉。”
“噢。”
祈妤抿抿唇，乖乖的点头。
她看着裴如镜的背影，“对不起。”
裴如镜的脚步一顿，转身走去，揉了揉祈妤的头：“说什么胡话。”末了，与凌夷一同上了后面的马车。
路途颠簸，马车缓缓朝妖潭驶去。
车内。
祈妤低头抠着手指：“如镜是不是生气了？你们来的路上，他是什么表情？”
“担心的表情。”厉临渊问，“你为什么会觉得他生气？”
“因为……如果不是我，玄冥就不会得到妖族令牌，妖尊不复活，妖潭的形势还有扭转的余地。”而今，是连半分余地都没有了。
若七月九再战败，怕是所有族人都要向妖城倒戈。
厉临渊对妖族的东西不大了解。
他不清楚富有一缕妖神之力的令牌，能否使已故的妖尊重现世间。玄冥找到的法子是什么，妖族令牌时不时在复活这一环节中占据极大作用，这一切都是个谜。
来的路上，他问过如镜。
如镜说：“即便起到作用，令牌亦不会是重要的一环。”
厉临渊将裴如镜的话原原本本的告知给祈妤。
“我以为他在怪我，我看他的表情不大好。”
“他这样子，或许是因为妖尊。”
“也是。”
“况且他怪你什么？怪你救人，怪你接受旁人的报答，怪你跟赵南乙闲逛？”
祈妤垂着眼睫，没说话。
厉临渊继续道：“还是说，你觉得，如镜会希望你无视受害者的哭喊和求救，拒绝获救方回报给你的善意和感激？”
“我太笨了。我没有发现这是个陷阱。”
“此事固然是陷阱。但错的，是利用你善意的人，是布局的人，不是你。妖潭如何，局面如何，并非是你能改变，也并非一个妖族令牌能扭转。如果你能决定战局胜负，那还要兵将作甚？”厉临渊语重心长的说道。
他握住祈妤的手，“天界一日，魔界半年，战乱已持续五年之久。妖潭的种种，是鸿毳沉舟，是寸积铢累。”
祈妤：“鸿什么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妖潭内部问题如鸿雁细毛，堆积过多使船沉没。哪怕没有玄冥，没有南北王，一场浩浩荡荡的叛乱，也是迟早的事。妖君不作为，挥金如土，骄奢淫逸，这种酒池肉林的日子过得多了，民心自然就失了。”
厉临渊徐徐开口，“为何一个死去的妖尊能够篡改局面？归其根本，在于槐序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，却占据了君王的位置。妖尊去世，她继位，享受无尽的金钱和权利，却不履行职责。族人臣子如何甘愿臣服于她？”
“居其位，安其职。很久以前，她将大小事务全丢给年幼的大殿下，便足以在族人心里埋下一颗不好的种子。这么些年，妖尊槐序荒淫无度的性子已人尽皆知，族人守在妖潭，无疑是向外人宣告，认槐序为君王。”
祈妤似懂非懂的听着，懵懵点头。
“这是政事。”厉临渊握着祈妤的手力度紧了些，他喉结动了动，重而缓的道了几个字：“与你无关。”
与你无关。
他来之前曾找星君卜了一卦。
他巴不得将这四个字无休止的重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