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妈劝退攻略

来了，终于来了。 纪迩问出那些问题，施迦一点不奇怪，奇怪的是在外婆家，她为什么没有问。现在她一股脑儿倒出来，施迦反倒如释重负。总有这么一天。 施迦转身坐回餐桌旁，好整以暇，“如果你想知道的话，那就聊聊。” “等等。”平日里问些事情左藏右藏，今天居然肯开诚布公跟她聊，纪迩没法不怀疑。 “怎么，又不想知道了？” 施迦在纪迩跟前一向唯唯诺诺，少有展露自信光华的时候。不知是退位库玛丽女神赋予的光环，还是熟悉城市生活后开始游刃有余，纪迩发现施迦几乎已经褪去初见时的羞怯和缩手缩脚。这意味着欺负施迦让她害羞不像最初那么容易，但是对于纪迩来说，更高的难度代表着更多的乐趣和挑战，她乐于见到施迦绽放她的美丽与自信。 “只要你愿意说，我没有不想知道的事。既然要聊天，怎么可以没有饮料，喝酒吗？” 印度教徒不能饮酒，哪怕一直想尝试，目前施迦不打算打破戒律。“不喝酒。” “那喝椰汁好了。” 冰箱里有四个开口的椰青。掀开头顶的盖子，插入吸管，纪迩递给施迦一个，自己捧着另一个选择施迦身边的位置坐下，面带微笑，不言不语，乖巧得仿佛能看到别人记忆中她小时候的样子。怪不得电话里那个女人会迷上她，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。 施迦凝视她片刻，说道：“我家在加德满都是个不大不小的家族，十八岁的时候，父母为我选定了未婚夫，是他们朋友的儿子。库玛丽女神长大结婚，不那么容易也不那么艰难，像你说的那样，确实有不能结婚否则会给丈夫带去噩运、早死的说法，也有前任库玛丽女神的长久婚姻打破这样的说法。” “唔，信则有，不信则无。未婚夫长得怎么样，你们是包办婚姻，婚前见过吗？”除了精尽人亡，纪迩才不信娶前任女神有送命风险的说法。库玛丽女神的丈夫早死只有一种可能，那就是那男人本该早死，否则信奉活女神的国家不是早该灭亡了。 “见过几次，长得就是个普通尼泊尔人，没有什么特别的。他喜欢吸烟，有时候开车带我出去。”施迦面带嫌恶做了个吞云吐雾的动作，“常常说将来要和中国人做生意，中国的商人太狡猾。我要上大学不愿意放弃学业操持家里，所以两家只是订婚，没有结婚。” “后来呢？”纪迩问，“啊，后来不会得肺癌死了吧。”她也做了一个吸烟的动作。 “不是肺癌，是交通意外。那人喜欢开快车，我们那的路不怎么好，尤其是雨天。” “哦，是他自己作死。之后呢，江湖上就流传着卸任库玛丽女神不可娶的传说？” “至少那人家里是这么认为的。” 纪迩觉得故事还没完，“后来呢？” “后来又订过两次婚，在我二十二岁和二十四岁的时候。” “订婚经验丰富。那两个未婚夫？” “一个生了很严重的病AIDS，那家人到我家来要求巨额彩礼，觉得他儿子的AIDS是我害的。” “我靠，拳头硬了，这人不是吸毒就是□□啊，跟你有什么相干。你没跟人那什么什么吧。我看你们尼泊尔电影，什么相亲第一次见面就上床不带套一次命中就怀孕……” “没有没有，乱七八糟。”施迦嗔怪地瞥纪迩一眼，“我父母受过教育，知道AIDS是怎么回事，也知道那人有恶习，要求退婚。对方家里起初不肯，说哪家男人不出去玩，闹了一阵，又说不用巨额彩礼，要我跟他结婚生孩子来抵。” “岂有此理，艾滋病会通过母婴传染，也会通过性行为传染，这家人是愚蠢还是恶毒，还是又蠢又恶啊。没被天降神火烧死嘛。那么喜欢生孩子，就让做妈的跟儿子生一个嘛。” 施迦淡淡地说：“后来得到别人指点，散布一些消息，借助库玛丽女神的身份才退婚成功。” 说到别人时，她语调微变。 两次订婚，两次未婚夫意外死亡或是生病，哪怕一开始不信库玛丽女神会给丈夫带去不幸的人也会怀疑。闲言闲语如空气般弥漫在周围，那时不像现在，众人议论纷纷，各种同情、幸灾乐祸、编造难听的传闻，施迦年纪又小，难免会受到干扰，心绪烦躁。朋友看到成天窝在家里寸步不行，便介绍她去做义工帮助别人。在“姐姐之家”的一次活动中认识纪思敏。纪思敏得知她的事后，给她出了几个很有用的主意。 “后来呢？过两年又有了第三个未婚夫，这回总要上天了吧。” “因为有前两件退婚的事，名声不好，很难找条件相当的人来结婚。后来有个死过老婆的男人托人找上门，他比我大二十岁，有三个孩子要养。” “啊这，我是到了旧社会嘛。这种老头子你爸妈也肯，你也肯？” “当时我二十四岁，在别人看来年纪太大，同年龄的男人都已经结婚了，再加上那些传闻，更不好挑挑拣拣。那男人一开始说不在意流言，我父母考虑一二，最终同意了，他们一旦答应下来，我不同意也没人肯听。结果那人发了几天高烧，马上托人来我家商量退婚，话说得很客气，态度也很坚决。我父母无可奈何只能答应。” “感谢他的不娶之恩。” 施迦抿嘴笑了一下，“结婚对我来说，本来就可有可无，经过几次订婚退婚，加上做义工时见识到的很多事情，我要求父母别再操心我的婚事。同父母抗争了很长一段时间，在我的坚决要求下，他们没有办法，不再给我安排结婚对象。” 施迦没说的是，因为拒绝结婚，她和父母的感情日渐疏离。父母对她失望生气，她对父母也感到失望，才促成了后来远走中国。 “三次订婚，三个对象，和他们见面次数有限，对他们的了解也很少，那些人总是在说自己说将来。可是我还是会有恐惧和厌恶感，不喜欢跟人亲密接触。那时起我就想好了，好好工作，努力赚钱，不去想结婚的事。这些事，遇到你爸之后就坦白告诉他了。他说他不在意订婚的事，也不在意我不喜欢跟人亲密接触，我跟他可以慢慢来。第一次见你的时候，答应他搬到一起住，其实很不安。我不是很信他，男人嘛，脑子想不想的都是那么一回事，所以才会有那些问题。”将喝完的椰青放在桌上，施迦坦坦荡荡，“过去的事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，如果你担心你爸，我理解。还有什么想知道的？你在笑什么。” 一个未婚夫车祸，一个未婚夫艾滋，一个未婚夫高烧被吓退，听听生气，想想好笑，起初纪迩忍笑，到最后她实在忍耐不住，大笑起来，“你这是以一己之力战胜了你们国家的包办婚姻制度啊。” “有那么好笑吗？”施迦恼怒，可看她笑着笑着，受其感染，自己也禁不住一起笑。 等笑够了，纪迩说：“不好意思，惨事是惨事，你受了很多委屈，我很生气，但又实在想笑，甚至觉得太好了，怎么办？” “好什么？” “那些都过去了太好了。你不用在那结婚太好了。你能顺利退婚太好了。你能走出去太好了。你能来到这里太好了。还有……还有很多个好以后再说。” 猝不及防的真情流露。 面对纪迩与平日迥异，诚挚、温情不带任何调侃戏弄的目光，施迦一时失语，翻江倒海的酸涩随之而来。 小姑娘知道她的艰辛和委屈。 只有在懂得的人跟前，那些艰辛和委屈才具有意义。 换一个人，即便是目前的老好先生愿意照顾她的向宜民也无法真正明了。事情过去了，可那些伴生的情绪和伤害还在。 跟向宜民交代过去，两人同样冷静，她心无波澜。面对纪迩时而愤怒，时而悲悯，时而喜悦的眼睛，她却无所遁形，好像在这一刻她的悲喜跨越时空和纪迩联结在一起。 从以前到现在，包括纪思敏在内，纪迩是距离懂得最近的那个人。 怎么会这样。 不经意间，泪眼婆娑。 纪迩惊讶，随后像上次那样站起来轻拥住她。“哎，那些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。你现在拥有无限美好的新生活。哪个敢说你坏话，我剁掉他的幻肢剁掉他的狗头。” 靠在纪迩身前，感觉到她传递的徐徐热量，施迦不好意思，闷闷地说：“只有你说我坏话。” “只有你是谁，是个机智可爱的美女子嘛，等我去找她算账。” 这个人，让人哭也哭不太平。施迦又想笑。 摸摸她的头发，纪迩说：“你可真是小姑娘，要不然以后叫你哭包好了。” “你才哭包。”施迦推开她，拿手背擦眼泪。 在盛夏的空调房间里，少了一个人的体温，不知怎么的竟觉得有些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