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宫。
儒首，李崇高，卫东等五位阁老立于大殿之中，平淡的表情下各怀心事。
王传道微微侧身，在儒首身旁小声道：
“老师，你认为太子殿下会妥协吗？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
“但如果不出意外，此事结果如何并未由他决定，乃是大势所趋。”
“大势若想让殿下妥协，他便要妥协；大势放他一马，他便能有一条活路。”
儒首淡然望着前方，继续道：
“太子殿下高估了自己，他想的太多，做的也太多，很多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。”
“他想抑制这群豪门大族，抑制士绅，甚至是打压你我。”
“但事实证明，他根本做不到。”
“站的越高，摔得越痛，他手伸的越长，遭受的反击自然也就越狠，就算陛下面临这等反击也只能让步。”
“因此，此事已然由不得他来做决定。”
王传道眼睛一亮，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，低声道：
“老师，我们岂不是将太子殿下拿捏于鼓掌之中。”
“不妨……直接将他打趴下，让他永远无法翻身！”
沉默。
儒首没有回答，眉头微皱。
王传道脸上笑容僵住，以为自己说错了话，连忙道：
“老师，莫非您有其他想法？”
儒首还是沉默，似深思，似揣摩。
王传道不敢打扰，小心候在一旁。
约莫两杯茶的时间，儒首这才幽幽道：
“传道，相比于陛下，你认为太子殿下如何？”
王传道一愣，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懵逼。
陛下和太子殿下……相比？
虽然不明所以，但王传道如实回答道：
“太子殿下锋芒毕露，铁血弑杀，不按常理出牌。”
“陛下的话，弟子不好做评价，唯有一点，那便是藏的很深。”
儒首平淡的神情多了一丝凝重，低沉道：
“你认为二人谁更危险，谁更难对付一些？”
王传道眸子中闪过一抹诧异，隐隐明白了儒首话里得意思，声音低沉道：
“弟子认为，陛下更危险。”
“半年来，陛下不曾有一丝动静，也不曾有有一丝作为，却让大夏风谲云诡，变化甚大。”
他眉头一凝，沉声道：
“就好像，太子殿下就是他手中的一把刀，用来刺破大夏王朝辉煌强大的表象，露出不堪入目内核，接着再用这把刀一下下剜掉大夏坏掉的部分。”
儒首满意的点点头，道：
“没错，太子殿下就是陛下的一把刀，或许太子殿下不是这么认为，他心中有其他的想法，但事实就是这般。”
“他不过是一把刀，一个工具罢了，想用便用，想扔便扔。”
“现在看来，这把刀的价值已经用尽了，太子殿下触怒的人太多，豪门大族，士绅，勋贵，他惹了个遍。”
“因此，他的价值已经耗尽，保他毫无意义。”
王传道有些摸不着头脑，疑惑道：
“老师，您的意思？”
儒首面色猛地一冷，沉声道：
“世人疯狂我害怕，世人害怕我疯狂！”
“豪门大族，士绅，陛下，都想要打趴下又或者抛弃太子殿下，而我偏偏要保下太子殿下，给他争取一线生机。”
儒首的一番话好似雷霆在王传道耳中炸响，后者难以置信道：
“老师，太子明明是我们的对手啊，为什么要保他？”
儒首沉寂片刻，开口道：
“他既然是陛下的手中剑，又为何不能是我们的挡箭牌？”
“若一把剑坏了，那么持剑者必然要打造新一把剑，要比上把剑更加的锋利，更加坚硬！”
“但如果制止持剑者打造新的剑，而是让他使用旧的，有缺口，甚至会反噬主人的剑，持剑者会如何？”
“再者，你是想面对这把旧剑，还是想面对一把新的，更加锋利的剑？”
王传道懂了！
原来这才是儒首的深意，这才是儒首的计谋！
如果太子殿下被彻底打趴下，那么他们就会面临更加强横的对手，日后的行动必然受到更强烈的阻扰。
因此，不妨保下太子，为他求一线生机。
一箭双雕！
他们对太子很了解，对付太子自然轻松。
夏皇欲要抛弃太子，后者自然心生埋怨，二人说不定会斗起来。
夏皇和太子殿下不利，那便是对他们有利。
他眼中满是震撼，满是敬佩之色，恭敬道：
“老师，我明白了。”
儒首点点头，低声道：
“待会看我眼色行事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
儒首和王传道并未等候很长时间，身后便响起宦官尖细的声音：
“太子殿下驾到！”
“太子殿下万福金安！”
众人纷纷行礼。
杨旭带着姚天际等一众臣子走入大殿，面色平淡，直至坐在龙椅旁后，挥挥手，道：
“免礼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
不等杨旭开口，副相李崇高便站了出来，拱手道：
“太子殿下，地方呈上来无数奏章，皆是请求殿下……”
不等他说完，杨旭冷声打断。
“本宫已知晓，尔等不用重复了。”
“今日来此议事，本宫就是想问一问诸位大人的态度。”
“这些政策，究竟是该废，还是不该废？”
杨旭神情冰冷，一对眸子扫视一周。
无人敢对视。
该废还是不该废？那自然是该废！
能站在此处的大臣，谁不知道，若是任由土地兼并，任由豪门大族，士绅压榨百姓，鱼肉乡里。
大夏必亡！
但利益就在面前，谁愿意先把蛋糕让出去？
谁又能保证所有人都能明白这一点呢？都能够一起让步，一起维护大夏。
恐怕真正的现实是，你只要退一步，那么便有另外一个人疯也似的挤上来，只要你让出一口蛋糕，哪便会有新的一个人冲上来狼吞虎咽！
这便是豪门大族的贪欲，劣根性！
就像是寄生虫，那么知道一直寄生下去宿主会死，但他们还是贪婪的吸食鲜血！
因此，面对杨旭冰冷的目光，无人对视，无人应答！
诺大的太极宫，满朝文武，竟是一片沉寂！
杨旭冷哼一声，挑眉道：
“那诸位的意思是，支持本宫的政策了？”
还是那般，满朝文武皆是低着头，不说话，保持沉默。
他们的行动表明，他们不同意！
这时，王传道瞥了儒首一眼，后者微微摇头。
大殿依旧是一片沉寂！
“混账！”
杨旭拔地而起，五指狠狠印在一旁的案几上，面色愤怒至极！
“该废，还是不该废！”
“说话啊！”
“哑巴了！”
“还是不想给我杨家，不想给天下百姓干活了！”
满朝文武身子猛地一颤，面露惊骇之色。
太子殿下的嘴，还是这么毒啊！
一下子就占取了先手。
终于，李崇高站出来，拱手道：
“回太子殿下，若想天下不乱，人心稳定，必须要坚持士人治国。”
“士人乃是教化之根本，治国之根本，其修养，学识，文采，理念皆对国家治理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。”
“圣人言，修身，齐家，治国，平天下，士人自启蒙之时便修身养性，及冠之刻便可以齐家，入朝为官之后积累经验便可治国，国家治理一段时间后，便可平天下！”
“这是规律，这是天理，不可改变，不可违逆。”
李崇高的声音铿锵有力，掷地有声，使得他身后一众文武昂起了头，目光灼灼！
看吧，这就是士人的重要性！
李崇高顿了顿，望向杨旭，继续朗声道：
“殿下，大夏先祖立下规矩，礼不下庶人，刑不上士大夫，要包容士人，爱护士人，以文治天下。”
“因此，殿下不妨废除掉一些政策，给予士人福利，特权，使其心附大夏，心附朝廷，心附天下百姓。”
他的话音落下，一众文武便高声依附：
“李副相言之有理，臣附议！”
“确实，士人乃是国之根本，必须包容爱护，臣附议李副相！”
“殿下，请召回太监刘瑾，斩首示众，维护士人尊严！”
“殿下，请废除所有削减士人福利之政策，莫要寒天下士人的心！”
呼声如山呼海啸！
所谓的大势，所谓的规律，在这群臣子口中，说的是冠冕堂皇，说的毫无羞耻之心！
杨旭嗤笑一声，冷声问道：
“怎么？”
“按照你们的意思，只有给予他们特权，给予他们福利，他们才会去心附大夏，心附朝廷，心附天下百姓。”
“若没有福利，没有特权！你们就事不关己，高高挂起，你们就作壁上观，见百姓处于水深火热却无动于衷吗？”
“本宫很怀疑，你们究竟是冲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，还是冲着福利和特权去的？”
李崇高表情一僵，沉默了。
而他身后的一种臣子则面露尴尬之色，纷纷低下了头。
杨旭的一句话，撕掉了他们的遮羞布。
谋求利益便谋求利益，还说的自己很光荣，很道德的样子。
王传道又一次瞥了眼儒首，但后者依旧是不动声色。
收回目光，王传道知道此时还不是时候。
有句话说的好，仗义多是屠狗辈，无情多是读书人。
正如士人那般，他们根本不在意脸皮。
一名言官站出，面不改色，大声反驳道：
“殿下，说句难听的话，就算士人是冲着福利和特权去的，但您也不能否认他们的价值和贡献。”
“您之前颁布的削减士人福利的政策寒了多少人的心，导致人心不稳，社会动荡，这才引发了京城换防之变。”
“若是没有这些政策，士人齐心治国，必然不会发生这件惨案，也不会有后续如何之多的麻烦事。”
“因此，请殿下三思，废除政策！”
啪～
啪～
啪～
杨旭忍不住鼓起掌来，脸上满是冷笑之色，叫好道：
“说的好，说的不错！”
“确实，要想马儿跑，就得给马儿草吃！”
“天底下哪有让别人光干活却不给饭吃的道理。”
这名士人代表的言官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这下太子殿下妥协了吧。
根本不敢拿他们怎么样，还要配合他们说话。
然而，笑着笑着，他笑不出来了。
只间杨旭冷笑着环视满朝文武，用戏谑至极的语气说道：
“就算是一条狗，也要给人家骨头吃啊。”
“是，没错，确实是要给狗骨头吃，还是要给大骨头，肉骨头，甚至让狗上桌吃饭都没事。”
“但是，不同的狗自然要不同对待。”
“这世间有三种狗，忠狗，凶狗，恶狗！”
“忠狗没话说，自然是要当家人对待，好吃好喝没一点问题。凶狗虽然凶一点，但能看门，能撵坏人，肉骨头自然少不了他的。”
“但恶狗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杨旭望向了那名言官，眸子中满是深意！
这名言官的脸上早已没了笑容，替而代之的是愤怒！
很明显，杨旭就是在说他们，说他们是狗，还是恶狗！
赤裸裸的挑衅，赤裸裸的羞辱！
他怒视杨旭，刚好，杨旭冰冷的目光也盯向他！
目光交接！
杨旭眼中的冰冷，戏谑更增三分，冷笑道：
“恶狗，咬主人的狗！”
“你说……应该怎么办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