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时，青水河渡口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一夜疾行，众人都已疲惫不堪。林煜肩头的伤口渗着血，衣袍结了层淡褐色的血痂，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，始终走在最前面探路。西海一窟鬼四人更是脸色发白，连日奔波加旧伤未愈，脚步都有些虚浮。
可走到渡口边，林煜却猛地抬手，示意众人停下。
晨雾裹着水汽弥漫在河面上，白茫茫一片，数丈外便看不清景物。本该热闹的渡口静得诡异，岸边歪歪斜斜系着三四艘乌篷船，船家不见踪影，连平日里守渡口的税吏都消失了，只有河风吹过船篷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极了哭腔。
“不对劲。”林煜压低声音，目光扫过岸边的芦苇荡，“太静了。按脚程算，这个时辰该有早班商船了。”
鬼太岁拎着大刀往前凑了两步，大大咧咧道：“许是天冷，船家贪睡吧？管他呢，抢一艘船走就是，难不成还能有人在这埋伏我们？”
话音刚落，河面突然“哗啦”一声炸响。
数十道黑影从水下窜出，个个身着水靠，手持分水刺，如同出水的黑鱼，朝着岸边急速扑来。与此同时，两侧的芦苇荡里箭矢齐发，淬毒的弩箭撕破晨雾，铺天盖地地射向五人。
“小心！”
鬼阎罗反应极快，铁杖往地上一顿，四枚淡青色的丹丸同时飞出，在空中炸开一道半圆形的光幕。毒箭叮叮当当撞在光幕上，纷纷跌落。可水下的刺客已经扑到了岸边，分水刺带着河水的寒气，直取众人下盘。
“果然有埋伏。”林煜眼神一冷，霜月风阕剑出鞘，“前辈们靠后，水边地形不利，先把船抢下来！”
他身形一晃，主动迎了上去。这些水匪大多是四品神印境，身手矫健，水性极佳，在岸边滑不留手，寻常招式很难命中。可林煜根本不跟他们缠斗，指尖雷力迸发，直接往河水里一按。
滋啦——！
淡紫色的电弧顺着水面蔓延开来，河水本就导电，瞬间便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水匪电得浑身僵直，惨叫着栽倒在地，浑身冒着焦糊味。
“雷属性修士！”
水里有人低喝一声，剩下的水匪纷纷后退，不敢再轻易靠近。可芦苇荡里的弩箭却更密了，显然是想靠远程消耗，把五人困死在岸边。
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，弩手藏在芦苇里，我们被动挨打。”鬼伴生眉头紧锁，抬手甩出几枚烟幕丹，白色烟雾炸开，暂时挡住了箭矢视线，“小友，你带三位前辈先上船，我去端了他们的弩手阵！”
“我跟你去！”鬼魍魉话音未落，身形便融入了晨雾之中，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两人一前一后摸向芦苇荡，林煜则护着鬼阎罗和鬼太岁，朝着最近的乌篷船退去。刚踏上船头，船底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，显然水下还有人想凿沉船只。
“找死！”
鬼太岁怒喝一声，抱起船板上的船锚，狠狠往水里砸去。咚的一声闷响，水下泛起一团血花，震动瞬间停了。
可就在此时，一道冷箭突然穿透烟雾，角度刁钻至极，直奔鬼阎罗后心而去。这一箭又快又狠，藏在所有弩箭之中，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，正是必杀的一击。
鬼阎罗背对着箭矢，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林煜瞳孔骤缩，想要救援已经晚了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芦苇荡深处突然闪过一道赤色流光。那道冷箭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，猛地偏开方向，擦着鬼阎罗的肩膀钉进了船板，箭尾还在嗡嗡震颤。
“嗯？”
林煜猛地抬头望向芦苇荡深处。
晨雾之中，似乎有一抹红色衣角一闪而过，快得像错觉。
又是那个红衣男子？
他为什么会在这里？又为什么出手相助？
一连串疑问闪过脑海，可眼下根本没时间细想。林煜压下心头疑惑，长剑横扫，逼退两名扑上船的水匪，高声喊道：“两位前辈，快回来！开船！”
片刻后，鬼伴生和鬼魍魉折返回来，两人身上都沾了血，显然已经解决了芦苇荡里的弩手。鬼魍魉跳上船，利落砍断缆绳，鬼太岁抄起船篙猛地一点岸边，乌篷船晃晃悠悠驶离岸边，朝着河心而去。
直到船只驶入河道中央，彻底远离了渡口，众人才长长松了口气。
“他娘的，青羽堂真是阴魂不散！”鬼太岁一屁股坐在船板上，骂骂咧咧，“连水路都埋伏了人，是铁了心要致我们于死地啊！”
鬼阎罗拄着铁杖站在船头，望着河面的雾气，脸色凝重：“青羽堂在皇域势力极大，水路陆路都有他们的人。接下来的路，只会更难走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头看向林煜，语气带着几分郑重：“小友，这次多谢你了。若不是你，我们几个恐怕早就死在狂蛇海域了。”
“前辈客气了，护送诸位是我的任务。”林煜摇摇头，目光依旧望着芦苇荡的方向。
刚才那道赤色流光，绝对不是错觉。
那个红衣强者，一路跟着他们？
他到底是什么人？目的又是什么？
“对了小友。”鬼阎罗忽然开口，打断了林煜的思绪，“之前那杀手说的玄冥丹，我们也不瞒你了。经卷里除了丹方，最珍贵的便是聚魂凝魄丹的炼制之法。此丹能温养神魂、修复残魂，传说甚至能让消散的残魂重新凝形。”
林煜心中猛地一跳。
聚魂凝魄丹？
能修复残魂？
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识海中沉睡的晏清。老师为了帮他炼丹，耗尽神魂陷入沉睡，若是能得到这聚魂凝魄丹，是不是就能让老师提前醒来？
压下心头的悸动，林煜面色如常：“原来如此。难怪青羽堂不惜代价也要追杀诸位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鬼太岁哼了一声，“这丹方邪性得很，材料难寻，炼起来更是九死一生，也就柳玄那老贼当成宝贝。等见到仙盟的人，我们打算把丹经交出去，换个安稳日子，省得天天被人追杀。”
林煜点点头，没再多说什么，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个丹名。
船只顺流而下，速度不慢。到正午时分，青水河的尽头遥遥在望，岸边隐约能看到成片的建筑，正是仙盟分坛所在的青阳城。
可越靠近岸边，林煜的眉头就皱得越紧。
青阳城关着城门，城墙上站满了披甲守卫，气氛肃杀，完全不似往日商贸繁华的样子。仙盟分坛就设在城内，如今城门紧闭，连进出都成了问题。
“情况不对。”鬼阎罗也看出了异样，“青阳城一向开放，怎么会大白天关城门？”
船只靠岸，五人刚下船，就被一队守城卫兵拦了下来。为首的卫兵队长神色警惕，手持长枪厉声喝道：“站住！青阳城即日起戒严，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！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林煜上前一步，取出祖神令：“祖神宫弟子，奉命护送西海一窟鬼四位前辈前来仙盟分坛。烦请通传一声。”
卫兵队长接过令牌查验，确认无误后脸色稍缓，却依旧摇头：“祖神宫的朋友，对不住了。最近城内不太平，仙盟分坛正在清查内奸，严令不许任何人进出。你们要是不急，就先在城外客栈等着，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“内奸？”鬼阎罗脸色一变，“仙盟分坛里有青羽堂的人？”
卫兵队长没正面回答，只是含糊道：“总之最近乱得很，柳生门和仙盟都在抓人。你们祖神宫的人，最好也别掺和进来，免得惹麻烦。”
林煜与鬼阎罗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。
难怪仙盟抽不出人手护送，难怪青羽堂敢一路追杀到皇城脚下。原来仙盟分坛自身难保，早就被青羽堂渗透了。
祖神令的任务是“安全送到仙盟”，可现在仙盟里面是什么情况，是敌是友，根本说不清。贸然进去，说不定就是自投罗网。
“小友，现在怎么办？”鬼太岁也没了主意，瓮声瓮气地问道。
林煜站在城门下，望着紧闭的城门，沉默了片刻。
任务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。
“先找地方落脚，摸清城里的情况再说。”
“既然来了，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。”
“仙盟这潭水到底有多深，我们亲自进去看看。”
少年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西海一窟鬼四人看着他挺拔的背影，原本慌乱的心竟莫名安定了下来。
五人转身，朝着城外的小镇走去。
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，却驱不散笼罩在青阳城上空的阴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