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巷小宅的烛火被夜风揉得晃荡,暖黄光晕裹着廊下几人。
大少夫人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,唇角扯出一抹冷涩的笑。
“我将有孕的消息说出口时,整桌人的神色,都落在我眼底。”
她的声音平缓,却藏着细不可查的滞涩,喉间似卡着细碎的冰碴,每一个字吐出来,都带着心底翻涌的疼。
“夫君何大公子,最先回过神。”
“他手中的玉筷顿在半空,眸底先是怔忪,随即漫开漫天的惊喜。
那欢喜是从眼底溢出来的,他伸手便攥住我的手腕,细细诊查。
脉相平稳有力,胎气稳固,他的眉眼愈发舒展,转头便对着仆从叮嘱,字字句句都绕着我的忌口,生冷腥膻,寒凉滑利,一概不许出现在我的膳食里。”
“他还当场检查桌案上的菜肴,换碟盏,将几样偏寒的菜品挪到远处,满心满眼都是我腹中的孩儿,都是我的安危。”
廊下的风掠过,拂动大少夫人鬓边碎发,她望着虚空,眼底的悲戚更浓,气息微沉,胸口轻轻起伏。
“何二坐在侧席,听闻消息,脸色微变。
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淡淡道一句恭喜,连表面的客套都显得假。”
“二少夫人坐在何二身侧,倒是真心替我欢喜。
她眸底亮着光,满是艳羡,起身走到我身侧,语气柔暖。
说往后我有孕在身,府中琐事她可多分担,不必我劳心。
她的艳羡是真的,欢喜也是真的,她是真心期盼子嗣,也真心为我庆幸。”
大少夫人说到此处,唇角的冷意更甚。
她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纹,语气藏着压抑许久的愤懑:“我不在意旁人的神色,唯独紧盯何老太爷。”
“他听闻我有孕的刹那,脸色骤然发青,嘴唇紧紧绷着,周身气息沉得吓人。
似在极力压制心底翻涌的戾气,无半分喜意,反倒像被人戳中最隐秘的痛处,满是恼恨。”
“他是何家的老太爷,盼着家族开枝散叶,盼着大公子留下子嗣,可他的神色,没有半分添丁的欢喜,只有失控的震怒。
我那一刻便懂,此前他对我的所有和善,所有疼惜,全是伪装,他从始至终,都不想让我生下何家的骨肉。”
老管家站在大少夫人身侧,听着这番话,鬓边的白发都似透着愤懑,牙关紧咬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起,声音淬了冰:
“那老东西,心肠歹毒!
他不让主子生下孩儿,事情脱离他的掌控,毒计彻底落空,如何能高兴?
他只恨没能将主子彻底拿捏,只恨自己的盘算落了空!”
老管家压着怒火,烛火晃得更烈,映得他眼底的恨意愈发清晰。
颜如玉看向大少夫人,声音清冷:“二少夫人当时,满是艳羡?”
大少夫人轻轻点头:“不错。二少夫人嫁入何府已有一段时日,始终无孕,她眼底的艳羡,藏都藏不住。
我起初心生疑窦,暗忖她是否与我一般,被人暗中下了绝子药,断了生育的根基。
毕竟何府藏着阴私,我不敢轻信任何人,也不敢放过任何一丝隐患。”
老管家接过话头:“主子吩咐我暗中调查,我日日留意二少夫人的饮食起居。
她的汤饮膳食,我都暗中查验,厨房经手的仆从,我也逐一盯梢,未曾发现半分药粉痕迹。
她的饮食,无人动手脚,绝子药的算计,并未落在她身上。”
老管家话锋一顿,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,透着对何二的鄙夷与不屑,眼底掠过一丝厌弃。
霍长鹤低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:“不过什么?”
老管家一声冷哼:“不过,我终究查清,她为何始终无孕。
缘由简单至极,她多数时日,都独守空房。
何二心思从不在内宅,从无半分丈夫的担当,要么泡在府中药园,摆弄各类毒物药材,要么守在城中药铺,与各类药贩打交道,要么窝在书房,极少踏入二少夫人的院落。”
“再加二少夫人的父亲,时常“抱病”,她便频繁回娘家探望,夫妻二人聚少离多,连相处的时日都寥寥无几,自然无孕。
这般荒唐的光景,在何府却成了常态,想来也是可笑。”
大少夫人点头:“不错。二少夫人是重州本城人,娘家距何府极近,抬脚便能回府。
她常以探父为由,归宁小住,时日一久,夫妻相处的时日,更是少得可怜。
我起初只当她是孝心深重,未曾多想,如今想来,其中藏着的缘由,远非表面这般简单。”
颜如玉眸底微光一闪,想起吴良与暗卫传回的消息。
二少夫人在大少夫人“身故”之后,回娘家的频次愈发密集,恰逢何二频繁用人试药,城中暗潮涌动。
两下印证,二少夫人父亲的“病”,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。
她按下心头翻涌的疑惑,看向大少夫人:“她父亲所患何病,你们可知晓详情?”
老管家再度嗤笑,嘲讽道:“我也曾暗中查探,托信得过的人去二少夫人娘家打探。
她父亲不知是什么病,总是这也不爽利,那也酸痛,要么就是没有胃口。
总之,不是什么大病,大夫去了,也只是开个滋补的方子罢了。
我猜测,所谓抱病,不过是二少夫人归宁的借口,用来避开何府的是非,避开独守空房的尴尬罢了。”
颜如玉心底的疑惑更甚,二少夫人频繁归宁,父亲无病却装病,偏偏赶在何二恶行暴露、大少夫人“亡故”的关键节点,此事定然与何二的药园、试药之事有所关联。
她不曾追问,淡淡开口:“继续说下去。”
大少夫人深吸一口气,气息微滞,心口似被一只手攥着。
她缓了许久,才再度开口:“我知晓自己有孕,便时时处处小心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这一胎怀得辛苦,前三月孕吐剧烈,食不下咽,夜不能寐,身形日渐清瘦,全靠一口心气撑着。
我不敢有半分大意,每一口饮食都亲自查验,每一步行走都格外谨慎,生怕腹中孩儿有半分闪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