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扶月刚听一半话就沉了面色。
她手摸到腰间,没摸到鞭子,才想起来自己忘记带了。
于是立即转过身,喊道:“阿雀!”
李燕的阴鸷僵在了脸上,错愕又惊惶得盯着江扶月的背影。
她开始打颤。
“不……救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随即就是痛苦的呜咽与挣扎。
半晌,江扶月方才回过身,看着床上痛昏迷的少女。
阿雀在旁边,一脸无辜。
“只是碎了一根无大碍的小骨头……”
他也没做什么。
江扶月转过头,拿过桌上的冷茶,走到床边,直接泼到了李燕脸上。
哗得一声,李燕骤然睁眼。
没等她清醒,就听到江扶月的声音。
“我让你说话,没让你说脏话,李燕,这南岭除了你姐能护你,没人能由着你使性子,现在,立刻坐起来,把话说清楚。”
那语气里带了克制的怒意,却又字字分明。
李燕只觉得彻骨的寒。
她当久了通润钱庄二小姐,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委屈。
这会子惊恐,也忙听了话起来。
江扶月又坐在了椅子上,目光冷冷看着李燕。
只看着就觉得恶心。
“说。”她不耐烦道。
李燕的声音又能发出,她瑟缩着,咬了咬下唇。
夜色渐深,她忽地觉得自己像是入了地狱,面对着判官诉生前恶行,一旁站着的是能惩戒她的判官随侍。
李燕已经知道这两人没有一点怜悯,只会用刑,因此也不得不诉说自己的怨恨。
“她杀了我爹,我亲眼看见的,她把药灌进我爹嘴里,我爹就是因为喝了药才突然死的!”
李燕迫不及待看向江扶月,像是想从对方眼里找到惊讶与厌恶一样。
最是温柔坚毅的宋青禾竟是个杀人凶手啊!
但意外得,江扶月皱眉是皱眉了,只是却是问李燕,“你爹干了什么畜生事?”
李燕怔住。
?
江扶月显然是更气了,“说!”
秦归雀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了李燕身上。
李燕霎时打颤。
她拼命摇头,“没有,我爹待她明明很好,比我都好,是她勾引我爹,爹爹说她是浪荡东西,所以要罚她……”
江扶月感觉大脑骤然一片空白。
好像有刺耳的尖锐声在脑袋里不断回响。
如坠冰窖。
她只能看到李燕的嘴巴一动一动的,隐约听到零星几句。
“爹说她是跟娘一起买进门的小媳妇,就是爹的妾,”
“你们看她那么高高在上,她还勾引自己先生,什么义父,她不嫁人就是因为她是那人外室,”
“她那么脏,可贺兰公子都不知道,贺兰公子还眼里心里只有她……”
“她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要去我爹墓前,因为她就是这天勾引我爹的,我亲眼看见……”
李燕说得越来越激动,浑然忘却了恐惧。
江扶月却是不想听了,她突然道:“阿雀,我不想看见她了。”
随后站起身,朝外走去。
月上中天,漫天繁星跟着打转。
江扶月忽然想起她七岁那年,阿娘病逝那年。
那年宋青禾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。
灵堂内,她哭得厉害,只记得泪眼朦胧时转过头,看见少女站在门口,摇摇欲坠的身影。
她记得青禾姐抱着她,温柔说着,“小姐乖,青禾在,青禾一直在。”
记忆里的那画面似乎突然就清晰起来。
那少女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腥气也变得越来越重……
后来那畜生死的时候,江扶月叫江绍白带了她去看宋青禾。
她犹记得她下车时,宋青禾一身白裳站在门外,对相看好的青年温声道:“愿君另择姻缘,一世白头,福泽绵长。”
再后来,宋青禾成了南岭人尽皆知的通润钱庄宋小姐。
再见江扶月时,她依旧是含着盈盈笑意的模样。
“小姐,青禾在。”
江扶月坐在台阶处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秦归雀出来的时候,她的衣襟已经都被打湿。
他坐在她身侧。
听到她哭着呜咽道:“我不知道,我什么都不知道,她当时一定是来寻阿娘救命的,可是阿娘没了,君家也没了,她一定很绝望,可我不知道,我没有给她撑腰,她没有找我给她撑腰,因为我没用我一点用没有……”
秦归雀的下颌线条越绷越紧。
他不知道如何宽慰人,该死的人也已经死了,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,只能伸出手要将江扶月揽进怀里。
不料手才碰到江扶月肩头,江扶月便已经用力擦了下眼睛,回头看向他。
即使声音还是哽咽着,但神色却是悲伤沉淀后的平静。
“死了吗?”
秦归雀点头。
他又问了句,“要补几刀吗?”
就是脏手。
江扶月亦是摇了摇头,“脏手。”
她转过头,又撑着腮,看着前方,只偶尔吸吸鼻子。
不能哭了。
七岁那年,青禾姐最需要人帮她的时候,她在哭。
十六岁这年,她想尽力去弥补。
她应该撑起一个君家,应该像幼时同青禾姐伸出手的阿娘一样,让青禾姐有个撑腰的地方。
江扶月又擦了擦眼,道:“李燕杀了人,与外蕃人同流合污杀害亲姐的罪名,按律例也是处死,我会挂个榜去信陵阁,你不算坏规矩。”
若李燕只是为贺兰敬杀青禾姐,那江扶月还会把她送去官府处置了,左右按着律例都是死刑,也省了叫阿雀脏了手。
可还有那事,那李燕就不能再现于人前。
秦归雀望着江扶月,方才发现,虽则小姐偶尔会闹小姐脾气,但她却异常的坚韧。
就连哭,都只为了独自宣泄情绪,没有丝毫想惹人同情、怜惜的意思。
他道:“我不在意。”
江扶月却是道:“我在意。”
秦归雀怔愣看向她。
江扶月道:“你若是不在意,就不会一直待在信陵阁,天高海阔,无处不能去的,”
她想了下,侧过头,用被泪水氤氲过的明亮双眸注视着秦归雀,
“阿雀,我确实需要你帮我做我不敢做的事,可我并没有把你当做一把只会杀人的刀,我也不想我自己亦视人命于无物,所以信陵阁的存在挺好的,”ap.
江扶月浅笑了下,“至少等将来,咱们一起入地府算人命官司时,说不得能少判咱们个三四百年。”